1,夜,锅炉房,内。
人去屋空,高秀兰扫着地,关吉栋摆着桌子椅子。两个人都有些不太自然。
关吉栋:这些穷哥们儿,真能闹!
高秀兰:这种事情要是没有人来闹,冷冷清清的,反倒不是那么回事。
关吉栋:都是些粗人,有些过火的地方,你也别往心里去。
高秀兰:没事呀,大家都是好意。
关吉栋:你性格好呀,我记得我们在部队上的时候,有一次我们排长的媳妇
来探亲,战士们逗她说,嫂子,你是不是旱就旱个死,涝就涝个透呀!排长的媳妇火了,山东人,(学)娘的,你们干啥呀,放驴的出身呀,喝驴尿了吧,嘴巴这么臊!(乐)
高秀兰也乐:她也不是认真发火吧?
关吉栋:有点认真了。排长生气了,把媳妇好个骂。后来我们那个排长,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
高秀兰:你打仗的时候没受过伤吗?
关吉栋:受过!腿肚子挨了一枪,打透了,最严重的是,那个啥,丸子,打坏一个……
高秀兰:丸子?……
关吉栋:啊,就是男人那个啥……
高秀兰明白了,十分不好意思:啊啊!……
关吉栋:所以,一辈子,也就没留下一男半女……
高秀兰:老关,收拾完了吧?
关吉栋:啊,差不多了!
高秀兰:那、那咱们走吧。
关吉栋看着高秀兰,满眼是欣赏,目光火一样灼热。
高秀兰低下了头:老关,走吧……
关吉栋卷烟,手在抖动:啊,那个啥,你、你回去吧……
高秀兰一愣:你呢?
关吉栋:我呀?……高护士,跟你说实话吧,我、我没想和你成为夫妻。
高秀兰大为意外:为啥?
关吉栋:我不配你呀,你说,你三十八,我五十二,岁数差这么大不说,你有文化,我一个大老粗,你长得又这么好,唉,我不配呀……不配!
高秀兰:关师傅你别这么说……
关吉栋: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为了躲避下乡,才想要和我结婚,这没关系,我呢,也可怜你们娘们孩儿,真要下乡了,我农民出身,我知道,那些活你们干不了!我就想帮你,应个名和你结婚,等过了这个风,咱们再把那个啥,结婚证到民政去毁了,你该找人找人,我呢,有合适的也找一个,没合适的就这么过,反正我都这个岁数了,咋还不过到老……高护士,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我愿意帮你,帮了你,我也算积德,真到老了那天,你和你的儿女们,也不会看着我没人管,人呀,啥时候需要人帮,不就是最困难的时候吗……你回去吧高护士,孩子们在家等你呢……
高秀兰半天怔怔站在那里:关师傅,这、这也太对不住你了呀!……
关吉栋:这算啥事呀,走吧,回去吧,回去吧!……
高秀兰:关师傅!……
关吉栋:走吧走吧,走吧!
2,夜,高秀兰家,内。
高秀兰开门进屋,屋子里黑,高秀兰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母鸡咯咯一阵叫。
高秀兰:这鸡咋放屋里了?……
几个孩子都躺下了,不知道睡了没有,一动不动。宝玉还是在母亲的被窝里。
高秀兰上炕脱衣服。
突然宝玉说话了:妈,老关头没来呀?
高秀兰:以后别叫人家老关头。
宝玉:那叫啥?
高秀兰:叫关师傅也行,叫关大爷也行。
宝玉:噢……关大爷没来呀?
高秀兰:他不来。
宝玉:为啥?
高秀兰:他说,是假的……
几个孩子都翻身起来:假的!
宝玉:妈,啥是假的?
高秀兰:别问了,睡觉吧,都躺下睡吧!
娟子:妈,真是假的?
高秀兰:嗯,妈不骗你!
娟子打着几个弟弟:都躺下,躺下,躺下!
几个孩子嘻嘻笑着躺下了,盖上被子,娟子也兴奋地躺下了,盖上了被子。
高秀兰也躺下了,眼睛却亮亮的。
地下笼子里的母鸡突然像公鸡一样打起鸣来。
高秀兰:谁把鸡拿回来了呀?
宝玉:妈,我拿的,怕它冻死,明年春天它就下蛋了。我姐说,喂好了,能下双黄蛋。
高秀兰:这母鸡天黑打鸣,说是不吉利呀!……
3,夜,锅炉房,内。
关吉栋在弹琴,他手指头显得有些笨,却弹得挺流利,他弹着《歌唱祖国》,边弹边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
10,晨,公厕,外。
朱大夫穿着花棉裤,手里攥着一团粗纸,等在公厕外,急得直跺脚。
宝金哥仨手里握着报纸跑过来,要往里面进,被朱大夫拦住。
朱大夫:满了满了,进去也没地方!
宝金:憋不住了!
宝银宝玉:我也憋不住了!
朱大夫还在跺脚:那也没办法!哎,宝金,昨天晚上你妈啥时候回来的?
宝金:不知道,我睡了。
宝玉:我知道,我妈回来的时候,我没睡。
朱大夫:宝玉呀,你咋没睡?
宝玉:我等我妈。
朱大夫:噢,等你妈呀!
一个妇女拎着尿罐过来倒,看着朱大夫:满了呀?
朱大夫:满了!宝玉,你妈昨天晚上和谁睡一个被窝?
宝玉:和我!
朱大夫:和你?那老关头呢?
宝玉:老关头昨天晚上没上我们家!
朱大夫很意外:真的呀!
宝玉:骗你我是儿!
朱大夫:老关头咋没去呢?
宝玉:不知道!
宝金:我妈说了,是假的!
朱大夫意外:假的?
里面走出两个人来,宝金哥仨麻溜往里钻。
朱大夫反映过来:哎哎,该我的了,该我的了!
跑进去。
11,日,厂医务室,内。
朱大夫在给贺主任按脖子。
朱大夫:咋样,强了点吧?
贺主任:还行,还行!落枕了真难受呀,不敢动,早上起来一点也不敢往左边转,现在能好一点,敢动了。
朱大夫:我治落枕拿手,祖传的办法。贺主任,你挺着点呀,我给你来点激烈的!
话音未落,朱大夫突然把贺主任的头猛地往左边一扭,疼得贺主任大叫一声:哎哟!
朱大夫:好了,你肯定好了!你动动脖子,动动!
贺主任动动脖子:哎,你别说,还真挺灵,强了,强了!
朱大夫:我跟你说了吗,这是祖传的办法,灵!
门开,高秀兰进来,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拎兜:贺主任在这呀,正好,吃喜糖吧!朱大夫吃糖!
高秀兰从拎兜里往外掏糖,放到桌子上:这还有烟!
贺主任:好好,放那吧,放那吧,一会吃!
朱大夫:贺主任落枕了!
贺主任:高护士呀,咋样呀?
高秀兰不好意思:……挺好的。
贺主任:老关头还行?你还满意?
高秀兰:贺主任你看你问的,你们俩忙呀,我出去了呀!
高秀兰往外走。
贺主任大笑:高护士不好意思了!
朱大夫扒了一块糖塞到了贺主任的嘴里:贺主任,他们俩昨天晚上没在一起!
贺主任:谁?
朱大夫:老关头和高护士!
贺主任:你咋知道?
朱大夫:今早上我上厕所,看见高护士的儿子了,他们说的,说老关头昨天晚上没去他们家。
贺主任:是吗?这新婚之夜两人不在一起睡,有问题呀!
朱大夫:就是呀,我也纳闷呢,是不是老关头没有那个能力了?
贺主任:说是有呀,他在战场上是受过伤,可听说那个能力没有丧失呀!
朱大夫:不对,我看是没有了,要是有,你说老关头靠了多少年了,老伴走了三年了吧,冷丁遇上个女人,特别是高护士这样的女人,能饶了她?那老关头体格多好呀,像牛似的,多亏他没能力了!
贺主任:嗯?
朱大夫:啊,看样他是没能力了!
贺主任:没有能力就也算了,怕的是老关头好心眼儿,为了不让高秀兰下乡,假装和高秀兰做夫妻,骗我们领导!
朱大夫一愣:不能吧,老关头有那么好的心眼儿?
贺主任:你太不了解老关头了,他好干这种事,打抱不平了,行侠仗义了,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朱大夫:不能吧,我看他就是没能力了,要不,找高秀兰来问问!
贺主任:哎你回来回来,这种事情咋问呀,她一个女同志!
12,日,医务室外间,内。
高秀兰在拖地,她从开着的门缝中,听到了贺主任和朱大夫的对话,她心情沉重。
13,日,锅炉房院里,外。
宝金宝银还有宝玉和一群孩子在灰堆上用小耙子扒灰拣煤核。
关吉栋推着热气腾腾一车灰过来,手一掀,把灰倒在了灰堆上,他看着宝金三兄弟。
宝金三兄弟一边扒着灰,一边看着他,有些惧。
关吉栋拽起了车子,推着走了。
宝银:哥,老关头为啥用那样眼神看咱们?
宝金:他想给咱当后爸,咱不乐意,他能不恨咱们吗?
宝玉:我真怕老关头!
宝金:老关头顶个屁,怕他干啥!
14,日,厂医务室,内。
朱大夫在看报纸,高秀兰进来:朱大夫,你找我?
朱大夫:你坐,你坐下来说话。
高秀兰坐了下来。
朱大夫:秀兰,你跟我说实话,老关头到底行不行?
高秀兰很反感:朱大夫,你对这事为啥这么感兴趣呀?
朱大夫:我不是对你关心吗?
高秀兰:有你这么关心的吗!
朱大夫:哎,你咋不领情呀,要不是我帮你,你不早领孩子下乡了?秀兰,你别误会,我是对你好呀,我爱护你,就是怕你吃亏呀!秀兰你说实话,老关头是不行呀,还是心眼好假装和你结婚,为了帮你?
高秀兰:这跟你有啥关系?
朱大夫:你咋就不理解我呢!你们俩昨晚上没住在一起,厂领导已经知道了,他要是不行,那倒好说,他和你要是假的,这不行呀,领导问起来麻烦呀,你要有准备呀!
高秀兰:厂领导咋知道的?厂领导不是你告诉的吗?
朱大夫一愣:你、你听着了?
高秀兰:朱大夫,我就不明白了,你口口声声关心我,爱护我,可一到关键时候你就给我下绊子,你咋回事呀?
朱大夫:我咋是给你下绊子呀,我是想告诉你,你要和老关头口径一致,不管谁问,就说是不行,不能说是假的,说假的就完了呀,明不明白?说老关头不行谁有啥办法,(乐)是不是呀,不行你管得着吗!
高秀兰:朱大夫,你把他行不行的事宣扬得满厂都知道,好听吗?对我有面子吗?你这是关心我呀,爱护我呀!
朱大夫:这就是对你的关心和爱护吗,你咋就不明白呢!
高秀兰站起来:我明白了,可我用不着你这样关心我爱护我,我谢谢你了行不行!
朱大夫:秀兰呀,你这是啥态度呀,你咋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呀!……
高秀兰开门出去了。
15,日,厂领导办公室,内。
贺主任在扭着脖子,仍然是一脸痛苦的表情:关师傅呀,外面有反映呀,说你和高秀兰是假结婚,你是为了帮高秀兰,不让她下乡,才装作和她结婚,其实你们俩不是真夫妻!
关吉栋:谁说的?凭啥这么说呀!
贺主任:人家当然有根据了,我问你,昨天晚上你在哪睡的?
关吉栋:昨天晚上呀,那还用问吗,新婚之夜,我不搂着新娘子睡,我还能自己守空房呀,遇上高秀兰那样的女人,哪个爷们儿不得急得跟猴似的,赶紧往被窝里钻呀!
贺主任:你少给我扯呀,你昨天晚上根本就没去她们家!
关吉栋一愣:贺主任,你看着了呀!
贺主任:别管我看没看着,你没去高秀兰家是事实!现在外面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说你有病,没有男人那个能力了,所以不去高秀兰家去,一种说法,就是说你帮高秀兰。你要是真有病,那也就没有办法了,可是你要是帮高秀兰,我告诉你关师傅,你可要考虑好,你是共产党员,转业军人,根红苗正,高秀兰家庭出身不好,你帮这样一个人,对你可不利呀,你可要站稳了立场!
关吉栋:这你放心贺主任,我革命大半辈子了,立场站不稳我成啥了!
贺主任: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们俩要是假的,你想帮她也帮不了,我们厂非把她疏散到农村去不可!
16,傍晚,高秀兰家,内。
宝玉蹲在地上撒几个苞米粒喂母鸡,宝金宝银趴在炕上看小人书,厨房里传来剁 菜的声音。
宝金:宝玉,你摸摸那个鸡屁眼里有没有蛋?
宝玉:我不会摸。
宝金:啥会摸不会摸的,你就用手指头往里捅,碰着硬的东西就是蛋!
宝玉:不摸,我怕摸一手屎!
宝银跳下地:来,我给你摸!
宝银抓鸡要摸,宝玉不让:别摸别摸,摸坏了就下不出来蛋了!
宝银:没事,我会摸!
宝银把鸡抓到手里摸:有蛋!
宝金跳下地:真的!
宝银:有!
宝玉:大不大?
宝银:你看看,看看!
宝银把鸡举起来,宝玉闭上了一只眼睛去看鸡腚,突然母鸡哧出一泼屎来,哧在宝玉的脸上,宝玉张开嘴就哭了。
宝金乐得坐到地上。
娟子从厨房拎着菜刀出来:咋了咋了?又咋了?
宝玉:我二哥,往我脸上拉鸡屎!
娟子:你二哥拉鸡屎?
宝银:我不是故意的!
娟子:你不是故意的,故意的你就能拉出鸡屎呀?
宝金更是乐得不行。
宝银:哎呀,我让他看看鸡屁眼里有没有蛋,鸡就扑啦一声,明白了,不是我!
宝玉:就是你就是你!
宝银:不是我,是鸡!
高秀兰开门进来,宝玉张开嘴哭得更厉害了。
高秀兰:咋了?又咋了?
宝玉:我二哥往我脸上拉鸡屎!
宝银:鸡拉的,不是我拉的!
高秀兰:擦了,擦了吧!
娟子找来纸,给宝玉擦脸上的鸡屎。
高秀兰:宝金呀,你跟朱大夫说啥了,今早上在厕所?
宝金:没说啥呀!
高秀兰:没说关师傅的事?
宝金:不是我说的,宝玉说的!
宝玉:我没说!
宝金:宝银,他说没说?
宝银:说了!
宝玉:没说!
宝银:说了!
宝玉:没说!
宝银:说了!
宝玉:没说!
高秀兰:行了行了,一天到晚不是打就闹,就不能安静一点!关师傅的事,以后谁也不许说了,别人要是问,你们就说不知道,什么真的假的,谁问也不说,听着了吗?
三个孩子:听着了。
娟子:为啥呀妈?
高秀兰:为啥?还能为了啥呀!……
17,夜,胡同口路灯下,外。
关吉栋手操在袖子里,嘴上叼着烟,两脚不停地跺着在等人。天下着细雪。关吉栋的脸仍然被烟呛得痛苦地皱着。
高秀兰走过来:关师傅,找我啥事?
关吉栋:还没睡?
高秀兰:孩子们在家里焐被子呢。
关吉栋:你家的炕,多一个人,能睡下吗?
高秀兰一愣:多一个人?……睡、睡下了吧……
关吉栋:厂里安排了人上夜班,我要是还在锅炉房里睡,就出假了。厂里是故意的。
高秀兰:啊……好,那就上我家吧,上我家!
高秀兰转身低头在前面走,关吉栋在后面跟着。走着走着,关吉栋停下来。
高秀兰:咋不走了?
关吉栋:要不,我去蹲票房子吧。
高秀兰上前用力扯着关吉栋:咋也不能让你蹲票房子呀,走走,走吧!
高秀兰牵着关吉栋往前走,关吉栋被牵得脚步快了起来。
18,夜,高秀兰家,内。
娟子和几个弟弟在铺被,三个弟弟穿着裤衩疯闹着,拿着枕头互打。
娟子抢着胳膊扇着:躺下躺下,都躺下!
三个弟弟躺下了,娟子开始脱衣服,脱得只剩下里面的单球衣,鼓着的胸露出来,娟子突然发现三个弟弟看着她的胸。
娟子把被子盖在了宝金和宝银的脸上:看啥看啥!
宝玉:姐,你和妈一样,也长奶了?
娟子抬手吓唬:流氓,睡觉!
宝玉吓得蒙上了头,宝银在被子里踹宝玉:流氓!
三个孩子在被子里乱踹一气,叽叽嘎嘎笑。
娟子拿起了扫炕的条帚打被子:睡觉睡觉,睡觉好不好!
三个孩子却越打越笑。
门开了,高秀兰领着关吉栋进来。
娟子愣了,赶紧扯被盖住自己的胸。
三个孩子伸出了头,也愣了,看着母亲和关吉栋。
高秀兰:都躺下了?那个啥,你们的关大爷今晚上没地方睡觉,在咱们家睡,宝金,你们哥仨往这边窜窜,把炕头腾出点地方来!
宝金哥仨像没听懂母亲的话,眼睛瞪着不动。
高秀兰上前去搬:往这边窜窜,窜窜!哎呀,窜窜呀!
关吉栋:高护士,别叫他们窜了,我睡炕梢吧!
娟子一惊:啊,你睡炕梢!
关吉栋:啊,你、你搬炕头,和你妈一起睡,我睡你这地方!
高秀兰:那那,那好吗?……
关吉栋:行,没事,我不怕炕凉!
娟子:炕不凉!
娟子要起来搬行李,发现自己穿得太少,又盖住了:你是不是先出去一会?
关吉栋:好好,好!
关吉栋出去了。
高秀兰:你这孩子!
娟子:他一个大老头子!……妈,非得留他在这睡呀?
高秀兰:没办法,非得留,你快搬吧!
娟子搬行李,从弟弟们的身上跨过去,高秀兰把炕头自己的行李搬到了炕梢。
娟子:满身煤灰,又是酒气又是大蒜味,留他在这睡!……
高秀兰压着声音:你少说两句好不好呀!
娟子躺下了,拉上被子盖上了自己的脸。
高秀兰铺好了被子,拉开门:关师傅,被子铺好了,你进来吧!
关吉栋进来,看了看炕上的三个孩子。
三个男孩还是那样瞪着眼睛看他,娟子头上蒙着被子。
高秀兰:你脱鞋上炕吧,晚上要是冷,我再给你压床被。
关吉栋:不用,我不脱鞋了,
高秀兰:啊,不脱鞋?
关吉栋:我头朝里睡。
关吉栋把枕头扔到了炕底下,头朝里躺下了,蜷着腿,面朝墙,两手插在袖子里。
高秀兰:这哪行呀,这也睡不舒服呀,你起来把衣服脱了吧,脱了睡!
关吉栋:你别管我了,你睡吧。
高秀兰:不行,这样不行!
高秀兰去搬关吉栋。
关吉栋有些火了:你再劝我走了呀!
高秀兰站在那不动了:这怎么行呀!……
19,夜,空镜,外。
一轮弯月冷冷地挂在天上。
20,夜,高秀兰家里,内。
一炕人都静静地躺着。
关吉栋还是那蜷着腿面朝墙躺着。
三个孩子眼睛睁得亮亮的,看着关吉栋的后背。
宝金捅了捅两个弟弟,伸出手做了枪状,对着关吉栋放了一个大屁,两个弟弟窍笑,宝银也学着哥哥,伸出手做枪状,对着关吉栋也放了一个屁,紧接着宝玉也效仿,三个人乐得不行,叽叽嘎嘎笑。突然一阵条帚打过来,打得他们三个蒙住了头,再也不敢露不出来。
高秀兰气得胸直起伏。
关吉栋躺在那一动不动。
母鸡在地上打了一声长鸣。
高秀兰:这咋了,一到晚上它就叫!……
21,夜,空镜,外。
月亮已经斜了。
22,夜,高秀兰家,内。
一炕人还是那样静静地躺着。
宝玉突然蹦下了地,走到尿桶前,掐着小鸡鸡哗哗尿尿,尿完上了炕,他刚躺下,宝银又蹦下地,也站到了尿桶前哗哗尿尿,尿完上炕躺下。
屋子里静了。
关吉栋动了一下,半天,坐了起来,又站起来,下地推开门出去了,好一会,院子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娟子把头蒙上了。
高秀兰躺在那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门响,关吉栋进来了,又躺了下去。
23,晨,朱大夫家,内。
朱大夫的老婆武凤梅挑着两副装满水的大水桶进了屋子,来到水缸前,不放挑子,一手拎着水桶的一梁一手压着另一只桶往缸里倒水,水缸比一般的水缸大,上面有一个酒字,字迹剥落得有些模糊。
朱大夫穿着花棉裤手里攥着一团纸慌慌张张跑出来。
武凤梅:哎哎,把尿罐倒了!
朱大夫:那是老爷们干的活吗!
武凤梅用挑子拦住朱大夫的去路:老爷们应该去挑水!去,倒尿罐,要不你挑水!
朱大夫无奈去拎尿罐。
武凤梅:一天啥活不干,不是吃就是睡,再就是臭不要脸想那个高秀兰!
朱大夫:武凤梅,你大清早的找架打呀!
武凤梅:你半夜就找架打!昨晚上你呼呼带喘的喊谁名呀?臭不要脸,你喊谁名?
朱大夫乐了:我又喊错了吗?
武凤梅:你没喊错,你要是喊我那是喊错了!
朱大夫:咋这么通情达理呢!
武凤梅:王八蛋你!……
朱大夫拎着尿罐跑了。
24,晨,公厕,外。
朱大夫拎着尿罐进公厕,一抬头遇上关吉栋从里面出来,叼着烟咳着,系着裤带。
朱大夫面对面不认识似的看着关吉栋。
关吉栋:咋的了,不认识我呀?
朱大夫:哎,你咋跑这上厕所来了呀?
关吉栋:你们家的厕所呀,你能来我来不行?
朱大夫:不是……
关吉栋已经走了。
朱大夫大喊:哎,你咋跑这来上厕所了?
关吉栋回头看看,没理,走了。
朱大夫:完了,完了完了!……
25,晨,高秀兰家,内。
宝金哥仨在洗脸,宝银洗完脸拿过来雪花膏瓶子,拧开了盖抠一块点在自己的鼻子上,宝金看到了,也抢过来,抠了一块往脸上点,宝玉也跟着学,哥仨挤在镜子前抹雪花膏。
娟子拿着撮子从外面进来,看到雪花膏瓶子快空了,举起手里的条帚就打:臭美,你们臭小子擦啥雪花膏呀,我叫你们臭美,美臭!
高秀兰从里屋出来:又咋了?
宝金指着宝银:他!
宝玉也指着宝银:二哥!
娟子:宝银,你带的头?
宝银:你天天擦,我们也要香一香!
娟子从瓶里往抠雪花膏往宝银脸上抹:好,你擦吧,擦吧,擦!
宝银的脸上被抹上了一块块雪花膏。
高秀兰:你省点好不好呀,我都舍不得擦呀!
26,日,造酒车间,内。
造酒车间热气腾腾,工人们在热气中干着活,一片忙碌。
关吉栋拿着一个滴流瓶子在出酒的槽前接酒,他身边已经放了几个接满酒的瓶子。
一个工人:关师傅,找个小媳妇咋样,能侍候得了吗?
关吉栋:把你媳妇搭上都不在话下!
另一个工人:高护士不错吧,旱了好几年了,是不是缺水呀!
关吉栋:小子,大河不干,女人就不缺水!
另一个工人:你们看关师傅呀,喝了蜜似的,这个甜哪!
另一个工人:老牛啃嫩草,能不甜吗!
众工人大笑。
关吉栋也笑着,继续接着酒。
27,日,厂区,内。
关吉栋的胸前挂手榴弹似的挂满了瓶子,他用手扶着来回晃荡的瓶子,在路上住前走,边走边嘀咕:甜,甜,妈了个巴子,谁苦谁自己知道!……
28,日,医务室,内。
高秀兰在专心至致配药,配完端着盘子一转身吓一跳。
朱大夫站在她身后,目光古怪地看着她。
高秀兰:吓死我了,你咋这样看我呀?
朱大夫:老关头昨晚上去你家睡了?
高秀兰:你问这些干什么呀!
朱大夫:是你叫他去的,还是他自己去的?
高秀兰:哎呀,你就别问了!
朱大夫:别走!秀兰呀,原来那样不是挺好吗,我说他不行事,这个舆论已经造出去了,大家已经相信了,他住他的锅炉房,你住你的家里边,不挺好的吗,这是咋了呀,你怎么把他领到你家里去了,你俩……你俩睡在一起了?
高秀兰推开朱大夫走出去。
朱大夫:完了完了,肯定是完了!……
29,日,商店里,内。
娟子和朱华在买雪花膏,装雪花膏的大瓶子摆在柜台上。
娟子;朱华,这份咋样?
朱华:这份好呀,我和我妈用得就是这份,友谊牌的,这是零打的,要是瓶装的,可贵了!
娟子:我以前用那份,没有牌子。
朱华:这份,这份好!
娟子把瓶子递进去:同志,给我打一瓶雪花膏!要这个友谊牌的!
服务接过瓶子,用称称了空瓶子,然后用一个竹子做的板片从大瓶子里抠出雪花膏,抹在娟子的瓶子里,放到称上称。
朱华和娟子看着。
朱华:娟子,你妈嫁给老关头,真可惜了,高姨多有体面的一个人呀,老关头脏了巴叽的,脾气还臭,我爸说,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娟子:行了,别说了!
服务员:五角钱的!
娟子:这么贵呀!
服务员:嫌贵那有便宜的呀,五角钱能打好几瓶!
30,日,胡同的路上,外。
朱华骑着车子,娟子坐在后座上。
朱华:咱们同学都说呀,你妈找一个领导干部都能找到,嫁一个烧锅炉的就挺不应该的了,还是个老头,他比你妈大多少,十来岁吧?跟你们在一起,哪像你们的继父呀,像你姥爷!
娟子:朱华,你能不能不说了呀!
31,日,锅炉房,内。
关吉栋在锅炉房的值班室里叠洗过的衣服。他的军用行李板板正正地叠放着,保持着部队的风格,墙上挂着一个军用书包,已经很旧了,军用书包旁边有一个相框,相框里镶着他当兵时候的许多照片。他叠完了衬衣衬裤,拿起了袜子,看到上面有破了的洞,从军用挂包里掏出了袜板,把袜子套到了上面,认了针线开始缝,一下一下缝得很细仔,锅炉房的门响了,关吉栋探出头看。
高秀兰手里拿着一饭盒进来。
关吉栋:哟,高护士!
高秀兰:一个患者给了我一饭盒茧蛹,我拿来给你尝尝!
关吉栋:哎呀你孩子多拿家去吧!
高秀兰:不给他们吃!哎,你这里面还有个屋呀?
关吉栋:值班室,来了好几趟不知道呀?
高秀兰:真不知道这还有个小屋!
高秀兰进了值班室,她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屋里会这么整洁。
高秀兰:关师傅,你挺利索的一个人呀!
关吉栋:啊,老伴死了以后,没心情利索了!
高秀兰看着墙上的照片:关师傅,这都是你年轻的时候?
关吉栋:啊,还有我的一些战友,那时候才二十多岁!
高秀兰:关师傅,你年青的时候挺帅呀!
关吉栋:现在完了,老了!
高秀兰:你才四十九,咋就老了?你也不是老头呀,别人咋叫你老关头呀?
关吉栋:我二十岁的时候,别人就叫我老关头,我这辈子好像就没年轻过!别人问过我,你妈生你的时候吃啥了,弄得你一脑门子褶子,我说,那还用问,肯定是吃核头了,哈哈哈 !……
高秀兰回头看着他。
关吉栋不笑了:咋了?
高秀兰:你这个笑挺特别呀!
关吉栋:难听?
高秀兰:不是,宏亮,感染人呀!
关吉栋又笑起来:我死那个老婆说,我一笑,震人耳朵!
高秀兰看着关吉栋:你还会针线活?
关吉栋:部队上下来的,都会!
高秀兰:针角这么细密,比我缝得好!
关吉栋:是吗?咋也没有你缝得好呀,你是个女的呀!
高秀兰:女的笨起来,不如男的!
关吉栋:哎,还是男人笨,女人孩子都生下来,还有啥事干不了的呀,啊,哈哈哈!……
高秀兰看着关吉栋。
关吉栋不笑了:震耳朵了?
高秀兰:不是,震心。
关吉栋:那可麻烦了,比震耳朵厉害,以后我在你跟前,可不敢这么笑了!
高秀兰:别别,你笑吧,我听着心里边也挺畅亮的!
关吉栋:是吗?那我就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高秀兰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