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蹿下跳的人们

关于中国的商人，书已写得不少。

商人在中国的声誉一向不高，目前之中国，又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商业时代；于是某些写家意在为商人正名，便有为商人歌功颂德的书出版并畅销。

我承认中国从古到今是很有些所谓“儒商”的，每每也相信他们的好德性。

然，奸商在今天也层出不穷。

奸商而又与贪官、与黑社会勾结在一起，便是《鬼商》了。

用这一部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夏天明的话说，《鬼商》中写的是一些“不大不小的臭商人”。他们向我们的社会散发着臭气。他们是一些在权力阶层和社会底层、在金钱与色市之间上蹿下跳的人。他们不蹿不跳那就连鬼商都做不成……

“上蹿下跳”四字，在“文革”年代的见报率仅次于“造反有理”。黑墨白纸写就的大字报上常见；钢板刻印的小字报上常见；各类报刊上也屡见不鲜。这是专用在“人”字前边的形容词，指那样的一些有行动能量者——为实现一己欲望，活跃起来不择手段。他们善于借助上层权力，于是动辄“上蹿”；他们也谙熟下层社会中形成的黑恶势力的争斗套路，于是每每伴之共舞，是谓“下跳”；他们是一些目的主义者，目的即行动原则。

就他们自己的人生愿望或曰人生目标而言，何尝不想一蹿成功，一蹶稳定，蹿到上层永远再不跌落下来，终于摇身一变而做了持久的上等人呢？又何尝不想三亲六故子孙后代成为世袭了的上等人呢？但是他们的文化背景和成长过程，决定了他们的素质以底层的劣特征为主，比如好逸恶劳，比如对吃喝玩乐、酒色财气的迷恋。底层最是一个优劣粘连善恶混沌的阶层。底层的可敬分子大抵也只能或曰只得是一些安贫乐道的好人。要做底层的那样的好人，不安贫乐道通常是做不大成的。然令他们备觉痛苦、满腹怨毒的，恰正是那个“贫”字，便无法“安”，更遑论“乐道”。这世界上贫着并且真正安于贫的人是极少的，因为“安贫”不符合一般人性。但一般人们善于忍，忍到了中年以后，曾不甘于“安”者，大抵也就渐渐地较为“安”了下来。但有些人对贫特别的敏感，由此对权贵们的生活格外渴望。那渴望之强烈往往使他们的身心有燃烧感，于是他们的痛苦甚于一般人多倍。痛苦也是一种动力。这样一些人在“文革”中“上蹿”所要达到的目的还比较的单一，摇身一变成为当时的政治红人便基本满足了。“文革”年代的中国，连当了国家副主席的王洪文在家里用遥控器看电视，都被张春桥揭发为“生活腐化”。所以连他们对所谓“幸福”生活的想象都是有限得可怜的。在当年，善于“上蹿”者，必得先有超一般水平的“下跳”的基本功。“下跳”是为了随时准备抓住机遇，发力“上蹿”，“跳”而优则“蹿”，“蹿”而优则“士”……

然而时代不同了，以往一些善于“上蹿下跳”的人们的史页，毕竟已经翻过去了。

本书中所呈现的，是另一类善于“上蹿下跳”的人们的故事和命运，是商业时代的他们合演的一幕幕欲望横流——因欲望而激情澎湃的活剧。

本书是一部刻画出了一组群像的小说。并且，由一组特殊的人物群像，描写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特殊的浮世绘——都市的、人物们如同野兽般凶猛的、充满暴力和邪恶的、以悲剧告终的浮世绘……

书中除了一个叫“黄鹰”的南海富姐外，其他一概人等，几乎都是底层出身之男女，又以青年男女为多。什么来钱快干什么的夏氏兄弟；歌舞团以色相谋吃谋喝谋穿自认为合适时不在乎卖身的“戏子”，她们没有成为演员的前途，除了姿色也没有别的谋生才技，所以也只能干脆将社会当成舞台，上蹿下跳于高官富商和流氓地痞、黑社会老大之间；靠开老虎机赌场发家的黑社会老大齐震和“红胡子”、“老章鱼”们那样一些红黑两道中的寄生者、市委的秘书长，想来也都是原本出身于底层的人。他们皆须不停止地继续“蹿”，继续“跳”，继续穿梭反串于上下两个社会阶层之间。因为他们只要一停止 “蹿”和“跳”，他们的财路就断了，他们的人生目标就又离他们远了，他们就又感到人生的危机了……

然而作者的写作态度又是极为严肃的。

如上所述，那样一些人物和那样一些内容，倘若有媚俗之心，以作者的笔力，显然是足以写得满纸杀气，血腥四溢，性事淋漓，五毒俱全的。然而作者却并为那么写。所以这本书也非是那么一类书。

事实上作者所写的，只不过是一些叫“夏天明”、“夏天亮”、“楚南雄”的年轻的出身于底层的人们，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在我们所处的这样一个拜金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成为人上人的野心而已。他们为了实现他们的野心，想些什么和做些什么……

说到不惜代价，夏天明确乎是够典型的，号称“小诸葛”的他，为了将官员拖下水为自己服务，竟逼妹妹夏天丽以身体当诱饵；说到不择手段，他和他的弟弟，不但贩卖假种子，还居然拆卖鸭绿江上遗留下来的、抗美援朝时期被炸毁的断桥，还成功策划了一起让许多人谈虎变色的黑社会老大的绑架；而说到技长，他竟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居然能三天三夜泡在赌场，一连拍爆了三次老虎机，拍中了三个百万大奖，结果心力耗损得一头扎在老虎机上晕死过去，若不是及时送往医院抢救，也许一命呜呼了……

但同样是一奶同胞，同样有过好日子的向往，是妹妹的夏天丽却又与夏天明显然不同，她还有些理性，人性也并为完全迷失。她的良心拯救了她，使她的人生没有像哥哥一样夭折于刑场……

我认为夏天明们是一些中国当下的于连。同样的野心，这是夏天明们和于连的共性。但，于连是一个读过许多书的青年，这是于连和夏天明们截然不同的方面，后者们是从不看书的，头脑中几乎没有什么文化可言。故，于连是有忏悔意识的，夏天明们没有。

他们死到临头，所抱怨的仍只不过是命运不佳而已。

故这非是一部社会谴责小说，而更是一部警示人心的小说。

而当今之世，某些人心现象也是有必要以这样的一类书来告诫的……

                                                       2008年12月21日

                                                       于北京